村委会的门是被一脚踹开的。
“这合同我不签!”
声音很大,屋里正在开会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站在门口的是赵德顺,五十多岁,脸被晒得发黑,手里还攥着一份皱巴巴的纸。他喘着气,显然是一路走过来的。
屋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,气氛一下子紧了。
“老赵,你先别急,有话慢慢说。”坐在中间的李建国站了起来。
“慢慢说?我地都要没了,还慢慢说?”赵德顺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,“你们搞这个什么流转,把地一签就是十年,我靠什么活?”
这句话一出来,旁边几个人也开始低声议论。
“就是啊,十年也太久了。”
“到时候要是不给钱怎么办?”
“种了一辈子地,说不种就不种了?”
李建国没立刻说话,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,最后把那份合同拿起来,展开。
“先坐下。”他说。
赵德顺没动。
“你不坐,那大家也谈不了。”李建国语气不高,但很稳。
僵了几秒,赵德顺还是坐下了,但脸色依旧不好。
李建国这才开口:“这合同不是强制的,愿意签的签,不愿意的可以不签。”
“那你们天天来做工作是什么意思?”赵德顺反问。
“做工作,是让大家明白这件事是干什么的,不是逼你签。”李建国把合同往前推了推,“你先说,你最担心什么?”
赵德顺沉默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点:“我就两亩地,不多,但我一年指着它有点收入。你现在说让我交出去,我拿啥过日子?”
“流转不是白拿。”旁边有人插了一句,“是有租金的。”
“那点钱够干啥?”赵德顺直接顶回去,“再说了,万一以后涨价了呢?我是不是亏了?”
这话一出,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这其实是很多人心里的想法。
李建国点了点头:“这个问题说得对。”
他没有反驳。
“所以合同里写了,每三年可以根据市场情况调整一次租金,不是死的。”他把合同翻到一页,指给大家看,“还有,合作社分红这一块,你们也可以参与。”
“分红?”有人问。
“简单说,就是地集中起来种,规模大了,赚的钱多了,除了租金,还会按比例分一部分利润。”
“那要是赔了呢?”赵德顺又问。
“赔了,租金还是照付。”李建国说。
这句话,让屋里的人稍微安静了一点。
但不代表问题解决了。
“说得好听。”赵德顺冷笑了一声,“你们搞这些新花样,到时候出问题了,谁负责?”
李建国看着他,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负责。”
这句话很轻,但很直接。
屋里的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签责任书。”他说,“项目如果出了问题,资金链断了,或者合同执行不了,我来担责任。”
“你担?”赵德顺盯着他,“你拿什么担?”
“我名下有房,有车,有工作。”李建国说,“我跑不了。”
这句话,让气氛变得更复杂了。
有人开始动摇,也有人更犹豫。
会议没有立刻有结果。
但从那天开始,事情真正进入了“对抗”的阶段。
——
这个项目,是县里批下来的。
目标很简单:把分散的土地集中起来,做规模化农业。
说白了,就是把“各家各户种一点”,变成“统一种一大片”。
理论上,这件事没问题。
但落到具体人身上,就不一样了。
地,是农民最核心的东西。
不是简单的资产,是依靠,是安全感。
你让他交出去,不管你说得多好,他第一反应都是不信。
李建国知道这一点。
他不是外面来的干部,他是这个村的人。
他清楚每一块地是谁家的,哪一片地以前出过问题,谁家人脾气好,谁家人最难说服。
所以他没有一开始就推合同。
他先做了一件事——试点。
他找了五户人家,面积不大,加起来不到三十亩。
“先做这一块。”他说,“做成了再说。”
这五户人家,有一个共同点:年轻人都不在家。
地本来就有一部分荒着。
他们愿意试,是因为本来也没太多指望。
第一年,效果一般。
没有亏,但也没有特别赚。
第二年,开始有变化。
统一种植、统一管理,成本降下来,产量上去了。
第三年,情况明显不一样了。
那三十亩地的收入,比周围零散种的高出一截。
消息开始传开。
有人开始主动来问。
但也有人开始警惕。
“是不是前面做样子,后面就变了?”
“等大家都签了,是不是就压价?”
这些声音,一直在。
李建国没有去压。
他知道,这种事情,越解释越容易被怀疑。
他只做一件事:把账公开。
每一笔投入,每一笔收入,都贴在村委会的墙上。
谁都可以来看。
慢慢地,有人开始松口。
但像赵德顺这种,依然不动。
他不信。
他觉得,这种事,迟早会出问题。
直到有一天,事情真的出了问题。
——
那年夏天,市场价格突然下跌。
不是小幅,是断崖式的。
原本谈好的收购价,对方直接压了一半。
不卖,就烂在地里。
卖,就亏。
那一周,整个合作社都很压抑。
有人开始说:“我早就说过,这种事不靠谱。”
也有人直接问:“还能不能继续干?”
李建国那几天几乎没睡。
他一边联系其他渠道,一边和收购方谈判。
但市场就是市场,不是你能说了算的。
最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分批卖。”他说。
“先保住现金流,剩下的想办法加工。”
“加工?”有人愣住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做简单处理,提高附加值。”
这不是原来的计划。
但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他们临时联系了一个小型加工厂,把一部分产品做成半成品,再卖出去。
利润不高,但比直接低价卖强。
这件事,让他们撑了过去。
但也让很多人看清了风险。
第二天,赵德顺来找他。
“你看,这不就出问题了?”他说。
李建国没有反驳。
“是出问题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还让大家签?”赵德顺问。
“因为问题不是这个模式本身的问题。”李建国说,“是市场的问题。”
“你种什么,都会受影响。”
赵德顺没说话。
“区别是,你一个人种,抗不了。”李建国继续说,“大家一起,至少有办法应对。”
这句话,让赵德顺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当场答应。
但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强烈反对。
——
真正的转折,是在冬天。
那年冬天,村里第一次建起了连片的大棚。
不是试点,是成规模的。
白色的棚膜一排一排,在空地上铺开,看起来很整齐。
很多人站在外面看。
“这玩意真能行?”
“冬天也能种?”
“成本这么高,回得来吗?”
问题很多。
但已经没有人像最开始那样直接否定了。
因为前面的三年,已经让大家看到一些东西。
不确定,但有可能。
赵德顺那天也来了。
他站在最边上,看了很久。
李建国走过去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赵德顺开口:“要是我现在签,还来得及吗?”
李建国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:“一直都来得及。”
那天晚上,赵德顺把合同签了。
签完之后,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笔放下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件事的意义不一样。
因为他是最难的一户。
——
第二年春天,大棚里的第一批菜出来了。
比露天早了一个多月。
价格高,卖得也快。
那一季,合作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“赚了一笔”。
不是试点,不是局部,是整体。
村里的气氛变了。
以前讨论的是“要不要干”,现在变成“怎么干得更好”。
有人开始提议扩大规模。
也有人开始想做品牌。
甚至有人提出,要不要自己搞销售渠道,不再完全依赖中间商。
这些想法,在以前,是不会出现的。
因为那时候,大家连第一步都不敢迈。
——
一年后,村口多了一个新的牌子。
“农业示范村”。
字不大,但很显眼。
每天都有外面的人来参观。
有干部,有学生,也有其他村的人。
他们来看这些地,看这些棚,看这些变化。
有人问:“你们是怎么做起来的?”
李建国一般不会讲太多。
他只会说一句话:“慢慢做的。”
这不是客气。
是真的。
没有哪一步是一下子成功的。
都是一点一点试,一点一点改。
也有失败,也有争吵,也有犹豫。
但没有停。
——
有一天晚上,村里停电了。
不是什么大事,线路检修。
但整个村子一下子黑下来。
有人在外面站着聊天。
“好久没这么黑了。”
“以前天天这样。”
“那时候也没觉得啥。”
“现在反而不习惯了。”
几个人笑了笑。
远处的大棚里,还有一点应急灯的光。
不亮,但能看见。
赵德顺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以前是真没想过,会变成这样。”
旁边有人问: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啥?”
“当初没早点签。”
他想了一下,说: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人总得自己想明白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很平静。
不像以前那样急。
风从地里吹过来,有点凉。
但不冷。
因为这个地方,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靠天吃饭的村子了。
它开始有自己的节奏。
也有了对未来的一点掌控。
而这一切,不是突然发生的。
是很多人,在很多个犹豫和选择之后,一点一点走出来的。